河池市东兰县武篆镇群众在“壮族三月三”壮汉双语山歌擂台赛上放声歌唱。牙文静 摄

河池市东兰县城西更闹坡上，革命烈士纪念塔高耸在苍松翠柏间。目光所至，百来名对歌者从山下至山上，三五成群坐在纪念塔的四周，以天地为舞台，你一句我一句，用原汁原味的当地话唱着山歌。

这些对歌者几乎每天都自发而来，聚集在这附近唱歌，他们非常乐意将幸福的日子唱给长眠于此的英雄烈士听。纪念塔下的烈士英名录上，刻着一排排长长的名字，上面有很多人在牺牲时还很年轻。这些英烈定然对生活有过美好的憧憬，可最终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他们舍生取义，换来了今天的和平与兴盛。所以，那些来拔群广场的对歌者，在唱山歌时从没有忘记酹酒祭祀英烈，他们以动人的歌声告慰英烈之魂，用最长情的陪伴守护在英烈们的身旁，一如曾被英烈们守护的那样。

早年间，我曾和同事到东兰参加河池铜鼓山歌艺术节策划对接会。会后我们游览兴起，朝着拔群广场拾级而上。阳光穿过树木，投下一道道金光，半山腰处忽然飘下咿咿呀呀的歌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寻声觅去，只见当地群众正在围坐对歌。妇女戴着头巾，穿着民族服装，那些鲜活的句子，经由甜美的嗓音温润欢快地唱了出来。当然，还有对歌的男人们，他们口若悬河、即兴而唱，这是他们从小跟着歌王、族亲经年累月学唱、学编山歌的成果。

他们席地而坐，在对歌的过程中不时开怀大笑，有种细流汇入江河的欢快。我不由得想起古时聚居在八桂大地的先民们，他们白天刀耕火种，夜里围在一起载歌载舞，何等欢愉！这歌声，承载着深情厚谊，穿越了历史长河，唱响了当下生活。我正感叹这些对歌者为什么总有唱不完的山歌时，一个老者告诉我，唱山歌只要有对手，两个人就可以唱一天一夜。老者的话，虽有些夸张，却反映了东兰人对山歌的痴迷。

我从拔群广场上众多对歌者欢乐开怀的表情中，看到了他们的全情投入，体验到了广西山歌愉人悦己的壮韵古风。他们无需华丽的舞台，也不需要提前预演彩排，约好了就唱，无论是表现生活，还是抒发情感，一个接着一个，随心所发，张口就来。

一个姓韦的老哥对我说，在他们这些山歌爱好者心里，唱山歌好比赶圩，如果有难得相见的“老同”（好朋友）到场对歌，不管多远多忙都会赶去。就像今天，他早上还在地里干活，可为了对歌，他大中午顶着烈日从村里骑自行车赶到县城，骑了好几十里山路呢。

韦老哥戴着老花镜，一副虔诚的模样和一个“老同”对歌。唱了几分钟后，韦老哥停下来问我，能听懂他们对歌的内容吗？我摇摇头。于是，他和“老同”每唱一段，便停下给我解释唱了什么内容。两个中年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唱的都是推心置腹的话，诸如田间劳作、红白喜事、孩子教育，等等。他们的神情一会神采奕奕，一会愁上眉头……生活的酸甜苦辣、百感交集，在“我口唱我心”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到此之前，我和韦老哥并不相识，但他的热情好客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广西，以山歌迎接宾朋，是十分高规格的待客迎宾之道。这些年，我曾多次到访东兰，每到村寨里采风，村民们都会在寨门口敲起铜鼓，尽情献唱，迎接客人的到来。铜鼓古朴的旋律与嘹亮的歌声响彻山山水水，让人回味无穷。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壮族铜鼓铸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罗明金说，铜鼓与山歌相依相生，无论大小节庆，在东兰只要有歌声就会有鼓声，少了它们便少了节日的气韵。

今年“壮族三月三”期间，八桂大地又开启了以歌会友、以歌传情的文化盛宴。热情好客的东兰人也摆开了长桌宴，唱起了迎客歌，敲响了振奋人心的铜鼓，喜迎八方来客。在巴畴乡，铜鼓会、竹竿舞、山歌对唱等活动将节日氛围感拉满；在武篆镇，山歌爱好者齐聚一堂，盛装登台“飙歌”争霸，用壮汉双语歌声共唱时代新声；在坡豪湖，连绵的宴客桌像长龙一般，将五湖四海的游客连成一体……

东兰，这片革命的红色热土，正真真切切把好日子天天都放在歌里过。

（作者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桂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